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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生不要穿太露?性侵懷孕不准墮胎?從德州反墮胎法案看性暴力被害人權益

身為一位女性,從小到大從父母、師長、另一半的口中不外乎一定會聽到:「女生要好好保護自己,不要穿太露。」、「不可以穿太少,在外面很危險」等等出自善意的提醒,但這些話語背後助長的觀念是什麼呢?

美國德州州議會9月1日起反墮胎法案「Heartbeat Act (心跳法案)」正式上路,使用全國最嚴厲的標準「六週心跳法」,無論對象是否為性侵害受害者、亂倫近親懷孕者,在女性受孕六週之後禁止墮胎。州政府鼓勵民眾揭發從事相關手術的醫生、護士、機構及當事人,甚至連當天接送的Uber司機、手術付款人都在範圍之內,舉發獎金從10,000美元起跳(約新台幣27,000元),令眾人譁然。

德州支持墮胎的示威者(pro-choicers)在心跳法案上路後上街遊行抗議,標語「德州值得更好」
Photo source – Harper’s BAZAAR

此新聞一出,立刻引起全球激烈的討論和人權團體的反彈,女性平權議題再度登上報商雜誌的頭條,成為社群媒體的熱門話題。其中,性侵懷孕者的權益備受矚目,許多女性強暴倖存者紛紛站出來抨擊德州的新反墮胎法。

《心跳法案》下的犧牲品:剝奪性暴力被害人的生育選擇權

兒童性侵被害人Lavinia Masters受訪時憤怒的說到:「德科斯州,你還真好意思。你想跟當年13歲,作為性侵被害人的我說:『給我把肚子裡的小孩生下來。』?你沒有權利這麼做。」她表示,自己出生於有四個孩子的單親家庭。在當時,維持經濟現況已經是個難題了,何況是13 歲的她,根本無法養活一個嬰兒。

來自德州的Lavinia Masters 分享作為強暴倖存者的故事,攝於2016年
Photo source – Dallas Morning News

Masters 認為政府應該更顧慮性侵害倖存者的權益,六週的時間根本不足夠,她現在的孩子當初是受孕八週之後才發現的。美國支持反墮胎法的pro-life(捍衛生命權)陣營大多為保守派共和黨,而支持墮胎合法化的pro-choice(捍衛選擇權)陣營則是由自由派的民主黨組成。當被問到這些政治立場和宗教解釋的分歧時,Masters說到:「我理解人類有不同的道德觀、價值觀和信仰,這些東西我都有,但我也有同情心。我有同情其他人的能力:同情他們的痛苦,同情他們所經歷過的創傷的能力。」

性暴力被害人的權益一直是現代社會尚未解決的問題,如今不僅成為反墮胎法下最大的犧牲品,有關「檢討被害人」和「性暴力迷思」的議題更是依然深耕在大眾的心中。

放下偏見:什麼是檢討被害人和性暴力迷思?

「檢討被害人(Victim Blaming)」泛指用直接或間接的方式向被害人究責,包含言語暗示、不信任被害人、消極的不作為等等……,而不責怪犯罪者。在日常生活中,作為女性的我們,從父母、師長和另一半口中曾聽過的:「女生要好好保護自己,不要穿太露。」、「在外面不可以穿太少」等等出自善意的提醒,或許無意間助長了檢討被害人的社會現象。

「強暴迷思(Rape Myth)」則是專指社會上針對性暴力被害人、加害人的刻板印象和偏見,例如:受害人自己喝太醉、衣服穿太露、沒有大聲求救、加害人一定是男性、親密伴侶不會成為加害人……。這些迷思可能會在法庭上造成審判不公,除了替犯人找藉口,甚至還合理化倖存者的遭遇。

檢討被害人和強暴迷思,不分國籍和文化的在現今社會處處可見。許多心理學研究指出,無論是男性或女性,都傾向於檢討性侵案件中的被害人,並且憐憫加害人。

What Were You Wearing?」性侵害受害者衣物展覽:不穿很少就不會被性侵嗎?

針對現代社會普遍檢討性侵被害人的行為,美國堪薩斯州大學的性侵害防治與性教育中心主席Jen Brockman與阿肯色州大學博士Dr. Mary Wyandt-Herbert策劃了一場名為「What Were You Wearing?(你當時穿了什麼?)」的巡迴展覽,紀錄堪薩斯州大學學生被性侵時的故事,以及他們當天穿了什麼衣服。從2014年3月31號初展至今已經過了七年,這個展覽仍在美國各地巡演。

透過一對一的匿名採訪,Brockman和Wyandt-Herbert博士蒐集了40個性侵受害者的故事,並與當地的二手衣服店Peace At Home Thrift Store合作,重現受害者們描述事發當時所穿的衣物。最後,總共有18套完整的服裝得以在首展阿肯色州大學公開。每一套衣服旁都有一小段節錄受訪者敘述事發的經過。這些故事包含了兒童及青少年性虐待、約會強暴、男性和女性受害者等等,不禁令人唏噓。

「我當時穿著一件洋裝。幾個月後,我媽看著我的衣櫥,抱怨我都不穿洋裝了。我那時候只有六歲。」
Photo source – University of Kansas
「我當時穿著陸軍作戰服,還帶著一把槍。真諷刺,有了這些卻什麼都阻止不了。」
Photo source – Lawrence Journal World
「我當時穿著一件沙麗。跟我平常穿的沒什麼不一樣。這是讓我感到最自在的衣服。它讓我想起我的家,以及我是誰。現在它只讓我想起那個男人。」(沙麗:Sari,南亞國家的女性傳統服飾)
Photo source – Bored Panda

在接受採訪時,其中一位主辦人Brockman說到,「What Were You Wearing?」展覽的目的是為了增加人們對於性侵害的認識,並遏止人們檢討受害者的心態。

她說:「參觀者來到展覽館,能夠從這些衣服中看見自己。不只是看見一套衣服,而更是看見它們背後的故事。我想製造一個時空,讓人們可以驚覺到:『天啊,我的衣櫥裡就掛著這套衣服。』或『我這週才穿過這些單品。』透過這些服飾,我希望能破除『避免穿某些衣服就不會被侵犯』的迷思。我們無法藉由限制一個人所穿來根除性侵害犯罪。」

Photo source – Texas Monthly

Brockman和Wyandt-Herbert博士在策展前,已經在反性侵害及親密伴侶性暴力等領域活躍十餘年。「你當時穿了什麼?」這個疑問,對於她們接觸到的被害者來說相當常見。因此,她們想藉由這場藝術展覽反問這個社會:提出這個問題的代價是什麼?

對於提問者,固然是輕鬆、毫不費力的;但對於性侵害倖存者們來說,不僅是二度傷害,也變向的迫使他們承擔不屬於自己的責任。

許多受訪者都曾坦言,事發到現在,他/她還是會思考,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錯?
「我當時穿著一件紅色格紋襯衫,灰色T-shirt,還有牛仔褲。她是我的朋友,所以我當時很信任她。她一直給我遞酒,當我醒來時她在我上面。隔天她跟我說:『你沒有說不要。』至今我還是會責怪自己。」
Photo source – University of Kansas

展覽的靈感啟源:一首詩

在2013年,Brockman和Wyandt-Herbert博士參加了一場阿肯色州反性暴力聯盟所舉辦的座談會。當天,主辦單位發放的福袋裡收錄了一首詩「What I Was Wearing(我當時穿了什麼)」,由性侵害倖存者Dr. Mary Simmerling所寫。

這首詩鉅細靡遺的描述作者在1987年的7月4日遭到性侵害時穿的每一件衣物:白色圓領短袖T,紮進略高於膝蓋的牛仔裙,腰上繫了皮帶,戴著銀色的耳環,穿著羽球鞋,嘴唇上擦了一點唇蜜。詩中描述,她之所以能記得一清二楚,正是因為有無數的人問過她事發當天所穿衣服的細節。對於這樣的常態,作者也提出了自己的疑問:究竟是什麼樣的答案才能夠使提問者滿意?什麼樣的答案才能夠給他們一個合理的解釋,也給自己一個交代呢?

「要是有那麼容易就好了。」在詩末作者憂傷的說,其實她也記得那天晚上對她施暴的男人穿了什麼,但從來沒有人問過她。

Dr. Mary Simmerling 於 2005年所寫的詩「What I Was Wearing」
Photo source – Was Hattest Du An?

正是這首令人揪心的「What I Was Wearing」打動了Brockman和Wyandt-Herbert博士,讓她們決定把詩所傳達的意義具體化。她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構想「What Were You Wearing?」展覽,並取得了作者Simmerling博士的同意,授權她們將此詩與展覽做連結。

巡迴美國各地校園:擴大影響力

自從「What Were You Wearing?」在2014年的肯薩斯州大學問世,這場藝術展覽便開始在美國各地的校園巡迴,繼續傳達它的理念給大學生們。展覽由每一間大學的學生社團各自主導:他們選擇想展示的服裝,並透過更多的採訪、匿名平台投稿與社群媒體Hashtag等管道,增添主題的深度與寬度。

至今,這個被害者衣物展覽仍在的發揮它的影響力。它不僅讓更多人看見性暴力被害人的故事,提供他們抒發情緒的管道和原諒自己的勇氣,更努力消弭社會對於他們的偏見與不公。停止檢討被害人、破除強暴迷思的路途很長,但他們從未止步。「What Were You Wearing?」巡演過的地方包含賓州、愛荷華州、俄亥俄州、奧勒岡州……等等,但也諷刺的包含反墮胎法剛施行的德州。

性暴力倖存者權益:停止檢討受害人、捍衛女性生育選擇權

人類社會變遷所需要經歷的三個層面依照改變順序分別為:器物、制度與理念。如果用這個理論套用在今天的德州,《心跳法案》對性暴力倖存者的權益保障的確是倒退一步。法律的限制(制度)可能會造成醫療資源和研究(器物)的耽誤,阻礙受害人應該得到的保護(理念)普及。

但如果往以更宏觀的視野來看,德州以外的世界各地仍然在為這個理念奮鬥。社會變遷所需要的時間雖然是極為漫長的,但我們依舊向前行。2019年北愛爾蘭終於跟進西歐國家,給予女性生育選擇自由;2020年阿根廷正式將墮胎合法化;2021年南韓宣布限制墮胎法律違憲,並將墮胎除罪化——沒有人的努力是白費的。

阿根廷政府在2020年12月30日墮胎合法化後普天同慶
Photo source – CNN

前文中介紹的「What Were You Wearing?」展覽也即將邁入第八年巡迴,目前已啟發了許多其他「反檢討被害人」的活動,例如同義的德文快閃展「Was Hattest Du an?」以及休斯頓大學的「Undressing My Voice」展覽,都是邁向性暴力受害者權益重視的一大步。但為什麼幾件生活中處處可見的衣服,能夠產生骨牌效應,引起如此大的共鳴呢?

冷漠的時代:帶入感與說故事的能力

不難想像,經歷過或考慮過墮胎和被強暴懷孕的女性都是支持墮胎合法化的。她們深知這些決定的後果足以影響一個人的一生,因為這一切曾經發生在她們身上,或是她們身邊的女性。反觀支持《心跳法案》的人,是與他們完全相反的存在:坐在金字塔頂端的老白人議員,和沒有經濟壓力、家庭美滿的基督教職業婦女。或許,這些人花一輩子也無法理解社會上的不公——生命對他們來說,直觀是輕鬆的。單親家庭沒有能力扶養小孩、被主管脅迫發生關係、被繼父侵犯…… 這些真實發生的人和事,或許他們根本沒有能力同理或同情。

德州州長Greg Abbott,屬於共和黨員,《心跳法案》即其於2021年5月19日簽署
Photo source – Wall Street Journal

這個世界上有7.6億人口,就如同Lavinia Masters所說的,每個人的價值觀不可能一模一樣,生活經歷也不盡相同。因此,同情心與設身處地的思考能力是維持社會和諧非常必要的,卻也是現代人最欠缺的。

身處在科技發達的時代,人類所能接觸到的資訊變得無限大,或許間接造成了我們共情能力的減弱。「說一個讓人想聽下去的故事」很難,因為我們活在冷漠是常態的二十一世紀——我們對生活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。

編者認為,「What Were You Wearing?」之所以能得到如此廣大的迴響,在於這場展覽強烈的「帶入感」。「帶入感」從何而來?正是一個能引起共鳴的故事。Brockman和Wyandt-Herbert博士是最優秀的說書人,她們用衣服講出了最動人的故事。藉由每一套服裝,我們彷彿穿上了被害者的角色,也穿上了他們的痛苦。當一個人被侵犯時所穿的衣物擺在你的眼前,誰還能夠事不關己、無動於衷?

人穿在身上的衣服是具有象徵意義的,因為它是一種身分認同的表現,每個人用它來講自己的故事。被害者衣物展覽用稀鬆平常的T-shirt、牛仔褲、小洋裝、運動衫等日常單品,與觀眾產生連結與碰撞,相必它所產生的情感是非常私人、非常強大的。

「What Were You Wearing?」被害者衣物展覽,男女性被害者皆有,年齡層跨越兒童到老年,穿著日常、普通,打破「穿太露才被侵犯」的迷思
Photo source – Athens News

無論是用什麼方式,用衣服、用文字、用遊行、用聲音,人類一直在說故事。會「說一個讓人想聽下去的故事」現在已經不夠了,我們也要學會「把一個故事聽完」。期許我們都能夠放下腳步傾聽,能夠喚起丟失的共情能力。貓王Elvis Presley唱過一首歌《Walk a mile in my shoes》,裡面有一句歌詞:Walk a mile in my shoes, before you abuse, criticise and accuse,或許可以用來解開現今社會所有難題:「在你侮罵、批評或控訴我之前,穿我的鞋走一里路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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